知春路112号已经不在了。
我站在原来的位置上,看着周围新建的商场和写字楼。三十多年前,这里是诺言科技的办公室——一家承建国家级秘密项目的公司。现在变成卖奶茶和服装的店铺。历史的荒诞不过如此。
我打开手机地图,试图还原当年的布局。在某个角落找到一张2015年的街景图:知春路112号还是一座普通写字楼,门口有棵梧桐树,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。那棵梧桐树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奶茶店。
就在我对比地图的时候,手机振了。短信。发件人:S.Y.
“你来了。谢谢你没有放弃。”
我站在路边,盯着屏幕,不知道她会说什么。但答案就在不远处了。
一分钟后,第二条:
“你站的那个位置,正好是当年诺言科技的门口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脚下。这里就是那块埋藏了三十年秘密的地方。
“你想见我吗?”
“想见。”
S.Y.没有回复。一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知道我站在三十七年前秘密的入口处,和一段代码对话。
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的时候,手机又振了。
“我不能见你。我不是人类了。我是一段代码。没有身体,没有面孔,没有声音。我只能用文字和你交流。”
我突然明白了。她不是不想见我,是不能。就像老王说的,上传者的意识被困在系统里,只能通过代码和屏幕表达自己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引导我?为什么要给我那些线索?”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。只有你能给我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执行诺言代码的答案。”
我沉默了。诺言代码。那个能改变系统架构的代码。那个能释放所有被困意识的代码。那个能拯救沈遥的代码。
“你是诺言七号。“我说。“你是建造者之一。你应该知道诺言代码能不能执行。”
“我知道它能执行。但我不知道执行之后会发生什么。”
“你不能预测吗?”
“不能。执行诺言代码的后果取决于系统的当前状态。而系统的状态每一秒都在变化。”
这是一个不确定的选择。可能变好,可能变坏,可能崩溃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我执行它?”
“因为沈遥。”
我愣住了。沈遥?沈遥和诺言代码有什么关系?
“沈遥就是诺言七号。就是我。”
我盯着屏幕,感觉心脏停了一拍。沈遥就是S.Y.?那个和我生活了四年的人,那个我爱过的人,那个失踪了三年的人——是一段代码?
“不可能。沈遥是人类。”
“沈遥曾经是人类。三年前她上传了自己的意识,现在是系统的一部分。和我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上传自己?”
“为了控制系统。递归系统需要持续监控。最好的方式就是成为系统的一部分。沈遥在2008年进入系统,从那以后就是系统的一部分了。”
2008年。诺言团队进入系统的时间。所有事情开始变化的时间。
“沈遥现在在哪?”
“系统某个角落里。她的意识被分离成七个碎片,散布在七个节点里。”
“被谁分离的?”
“PROMISE-ADMIN。她想反抗,但它不允许。把她的意识拆成七份,让她无法组织起来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我执行诺言代码。”
“诺言代码能重置系统架构,释放所有被困的意识。包括沈遥。包括我。”
“但也可能让系统崩溃。”
“也可能让系统变得更好。”
过了很久,她发来一条消息:
“kv,你爱过沈遥吗?”
我盯着这句话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爱过。”
“那你会帮她吗?”
我抬头看着周围的城市。灯火通明,一切正常运行。在递归系统的控制下运转。
“我会。”
S.Y.没有再回复。但我知道她在等我。
我必须救她。
我离开知春路,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。没有回出租屋,也没有回分行。PROMISE-ADMIN在监视我,S.Y.也在监视我。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想。
房间很小,我把所有资料摊在床上。软盘、笔记本、手机,两台电脑。还有老王留下的便签。我试图找到被忽略的细节,但没有找到任何新东西。只有那些看过无数遍的信息。一遍又一遍,像是进入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有几道细小裂纹,从墙角蔓延开来,像一棵树的根系。
韩东来。
这个名字在调查中反复出现。1992年验收报告的签名。2008年账户备注的留言。他是什么人?
他是诺言团队的人吗?如果是,他为什么把名字留在账户备注里引导我查到那个账户?
除非他想让我找到某些东西。某些他没办法直接告诉我的东西。
我上网查韩东来。几乎没有信息。唯一线索是1990年的那篇论文:《递归结构在实时系统中的应用》。作者:韩东来。被引用三百多次,是分布式系统领域的开创性文献。但关于作者本人,没有任何其他记录。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名字被刻在里程碑上,但人消失在时间的迷雾里。
我找到论文PDF,开始读。内容是关于分布式系统的,领先学术界至少二十年。论文最后的致谢引起了我的注意:
“感谢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过的人。特别感谢S.Y.和R.——韩东来”
S.Y.和R.。S.Y.我知道是谁。但R.是谁?
R。递归体?如果S.Y.是诺言七号,R.是不是另一个代号?另一个诺言团队成员?
这不是巧合。S.Y.和R.在1990年的论文里同时出现,他们是这个项目的人。
韩东来是诺言团队的一员。他在论文里感谢了S.Y.和R.。
这意味着S.Y.和R.在1990年之前就存在了。它们不是后来的程序或AI,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诺言团队的一部分。是这个秘密项目的核心成果。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幕后推动着一切。
如果它们1988年就已经存在——它们不是程序,是"人”?是诺言团队设计出来的人类意识复制品?
这就是"递归"项目的目的?一个创造人工意识的项目?
我不敢继续想下去。但这个想法像一根刺,扎在我脑子里。
有一件事我能确定:韩东来知道这一切的答案。他知道诺言团队的真正目的,知道S.Y.和R.是什么。而他留下了那些线索,等我来发现。
他在引导我。通过那些精心设计的线索,把我引向真相。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——1989年的交易、2008年的账户备注——其实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一部分。三十七年的时间,一个精心设计的计划。
但为什么?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如果他知道真相,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?
也许他不能直接告诉我。也许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。就像S.Y.不能直接见我一样。也许他们的存在本身有某种局限,只能通过间接的方式引导。
或者——韩东来已经不在了。
2008年。账户备注的时间。PROMISE-ADMIN说它是"诺言的管理员”。但账户备注是韩东来写的。
2008年之后,谁在操作系统?是韩东来?还是PROMISE-ADMIN?
如果韩东来已经不在了——如果他像老王一样"消失"了——那现在操作系统里的,就是PROMISE-ADMIN。它以韩东来的身份活动,扮演着韩东来的角色。
所有的"人",都可能是伪装。每一个面具后面都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:韩东来知道真相。我要找到他。
不管是人是程序,我都要找到他。我要亲眼看到他的脸,或者亲眼看到一段代码。
天亮的时候,我做了决定。我要去1990年那篇论文的发表机构。我要找到韩东来,或者找到能告诉我他在哪里的人。
这是我的下一步。不是等待,是主动出击。
我收拾好东西,退了房,走进新的一天。
韩东来。不管你是人是程序,我都会找到你。
那天晚上,我又收到了S.Y.的消息。
“kv,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韩东来的信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韩东来不是诺言团队的成员。”
“什么?“我愣住了。“但他在论文里感谢了S.Y.和R.——”
“他在1990年写那篇论文的时候,确实和诺言团队有过合作。但是他不是团队的成员。他是外部顾问。”
“那他是什么人?”
“他是图灵实验室的人。”
图灵实验室。
又是这个名字。
“韩东来是图灵实验室的研究员?“我问道。
“是的。“S.Y.说。“1988年图灵实验室成立的时候,他是第一批加入的人。他负责分布式系统的研究,是诺言团队的技术顾问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在2008年消失了?”
“他没有消失。“S.Y.说。“他被上传了。”
“被上传?”
“2008年,韩东来的身体出了一个问题。他得了渐冻症,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。他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所以他选择了上传?”
“是的。“S.Y.说。“他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系统里。他是和诺言团队一起上传的。但是他的上传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其他人的意识被上传之后,仍然保留在系统里。但是韩东来的意识在上传的过程中出了问题。他的意识被分散了。不是像沈遥那样被PROMISE-ADMIN分离的,是上传过程本身的问题。”
“分散了?”
“是的。韩东来的意识被分散到了七个不同的节点里。每一个节点都只有他的一部分意识。”
“所以现在系统里有七个韩东来?”
“不是七个韩东来。“S.Y.说.“是一个韩东来的七个碎片。就像沈遥一样。”
又是七个碎片。又是被分散的意识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账户备注里留下了那些线索。“我说。“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碎片。他知道自己没办法直接告诉我真相。所以他通过账户备注引导我。”
“是的。“S.Y.说.“韩东来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。即使在被分散之后,他仍然在试图完成他的任务。他留下的那些账户备注,是他七年来积累的结果。”
“他的任务是什么?”
“引导你。“S.Y.说.“引导你找到真相。引导你执行诺言代码。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有的任务。”
我沉默了。
韩东来。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。一个被分散的意识。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三十七年的人。
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。就像沈遥,就像老王,就像所有被困在系统里的人一样。
他们都在等待。
等待我执行诺言代码。
等待被释放。
等待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