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凌晨两点十七分,张kv站在老王家的门前。
门是虚掩的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客厅的灯开着,空调在嗡嗡作响,电视屏幕上是一片蓝屏——没信号的那种蓝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,里面有三四个烟头,是南京牌。他没见过老王抽烟。老王在这套系统里干了三十一年,他从来没见老王抽过烟。
但这几个烟头是新的。
他往里走。
卧室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看到了老王的电脑。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桌面壁纸。那是一张分行合影,他认识那张照片——去年年会的时候拍的,大概三十多个人站在一起,对着镜头笑。他在那张照片里找了找,看到了自己,站在边上,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。
他往老王的位置看。
照片里老王的位置上,的脸是模糊的。不是像素化的模糊,是那种Photoshop里高斯模糊的模糊——像是有人用模糊工具把老王的脸涂掉了,然后又用某种方式让周围的其他人的脸保持正常。
他掏出手机,把屏幕拍了下来。
拍完他往下滑动照片,看到了照片下方有一行字。那行字很小,肉眼几乎看不见。他把屏幕放大,再放大。
是一行灰色的字,藏在照片的阴影里:
栈深2。还在等你。还在等你。
不是"等你来"。是"还在等你"。
这个"还"字让他愣了一秒。“还"意味着有一段时间了。意味着老王在某个地方等了很久了。
他把照片保存下来,关掉电脑,转身准备离开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茶几上的那杯水。半杯水。旁边有一张便签纸——就是他之前在老王抽屉里看到的那张。但这张不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。这张是被人放在这里的。就在他来的路上。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,把这张便签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到了茶几上。
他重新拿起那张便签纸,翻到背面。
背面本来写着"别来找我,去找我爸”。但现在,背面多了一行字,墨迹很新:
我知道你会来。
但你来的太晚了。
他已经走了。
—— S.Y.S.Y.
沈遥。
2008年被封存的账户所属人。1989年那笔0.01元交易的收款人。1992年系统上线当天开户,余额0.01元,开户后十六年没有任何操作——直到2008年被封存。
沈遥给他留了一张便签纸。
沈遥在他之前来过老王家。
沈遥知道他会来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你来的太晚了。”
太晚了。老王已经走了。但"走了"不是"死了"——系统里老王的状态不是DEAD,是SEALED。封存。
不是死亡,是封存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,搜索"SEALED 账户 递归"。
没有结果。这个词不在任何公开搜索引擎的索引里。
他关掉浏览器,打开了他昨天截图的那条系统推送:
RECURSIVE_CALL_STACK: 1
观测者已连接。栈深1。他是被观测者。
老王是栈深2。等待中。
等待什么?等待谁?
他把那张便签纸叠好,放进了衬衫口袋里。然后他站起身,关掉灯,走出了老王家。
门外是北京凌晨两点半的街道。路灯很亮,车很少,有一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跑过。他站了一会儿,让冷风吹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去7号机房。
7号机房是沈遥留的地址,是S.Y.让他去的地方。但沈遥不是他的目标。
他的目标是老王。
老王知道些什么。老王选择了被封存。老王在等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,是他。
他需要先搞清楚老王在等他做什么。然后再去7号机房。
他需要先搞清楚那行代码的来源,搞清楚1989年4月1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,搞清楚他爸当年为什么参与了这套系统——然后他才能知道自己删掉的那行代码,到底打开了什么。
他走回分行。机房里的六台服务器还在转,风扇的声音还是那种不规则的节奏。他坐到工位前,打开电脑,开始翻1989年的分行档案。
凌晨三点五十一分,他在分行档案室的过期文件里,找到了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里是五个人的合影,背景是当时的分行机房。照片背面写着五个名字:
韩东来。沈遥。陈维达。李诺言。张建明。
张建明。
他爸的名字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是其中一个人写的,字迹很潦草:
“递归项目第一次验收。1989年4月15日。”
同一天。同一天他删掉的那行代码被部署的那一天。同一天那笔0.01元的异常交易被发起的那一天。
1989年4月15日。
他爸在那一天,参与了递归项目的第一次验收。
他拿出手机,给分行的档案室管理员发了一条消息:“1989年4月15日,递归项目第一次验收,这五个人的档案在哪里?”
档案室管理员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这些档案是绝密等级的。需要总行科技部负责人授权才能调阅。”
“周主任?”
“对。周明远。”
周明远。周主任。分行的科技部负责人。他想了想,翻出周主任的电话号码,打了过去。
凌晨三点五十三分,电话接通了。
周主任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刚从某个很长很深的睡眠里醒过来。
“张kv?“周主任说。“我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三年前也有人打过来过。“周主任停顿了一下。“老王。他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。我当时没告诉他。现在我告诉你同样的答案:别查了。有些东西查到最后,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。”
“周主任,我爸——”
“你爸的事,以后再说。“周主任打断了他。“现在你有一件更紧迫的事要处理。你删的那行代码,系统正在追踪你。不是网络追踪。是身份追踪。你的银行账户、身份证、社保号——所有和你在现实世界关联的数字身份,正在被一个你不了解的系统监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三年前老王也经历过同样的事。“周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。“他当时没听我的。他去查了。然后他就没了。”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
周主任没有回答。
电话断了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。通话时长:47秒。他刚挂断电话的那一刻,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:
您的账户异常。请前往最近分行核实。他看了一眼发件人。不是银行。是递归。
他试着回拨周主任的电话。号码是空号。
周主任的号码,在刚才通话结束后的第30秒,变成了空号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老王消失前,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。周主任消失前,最后一个电话也是打给他的。
而现在,老王和周主任的号码,都已经无法接通。
他不是偶然卷入这件事的。
他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进来的。
老王知道。周主任知道。沈遥知道。
甚至——他爸三十七年前就知道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在机房里坐下来,面对着那六台以不规则节奏转动的服务器。
他需要去7号机房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去。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老王在那里。周主任可能也在那里。所有被"封存"的人,都在那里。
而他在被追踪。
他的数字身份正在被一个他不了解的系统一点一点地抹掉。
他去7号机房,不是去找答案。
他是去找到底是谁在追踪他,以及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