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公司。

我没有去工位,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。监控室在分行大楼的地下一层,负责管理所有摄像头的录像和实时画面。正常情况下,只有安保部门的人才能进入。但我有二级权限,可以进大楼,但不能操作系统。

我在监控室里坐了一上午,调出了过去48小时所有关于分行大楼周边的监控录像。我想找到那个"数据删除"的人。

48小时的录像,两天的量,很大。我不可能一秒一秒地看。我设置了一些筛选条件:所有在分行大楼附近出现三次以上的人,所有在特定时间段出现在我住所附近的人,所有使用电子设备的人——在2026年,还在使用电子设备的人几乎人人都是,但我想找到的是有异常行为模式的人,比如反复出现在特定区域、刻意避开摄像头、或者行为不符合正常逻辑的人。

我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人。

但我发现了另一个东西。

在分行大楼的地下二层,有一个监控死角。那个死角正好对着一个老旧的机房入口。那个机房里存放的是1990年代的老设备,和7号机房一样,早就应该报废了,但没有人来处理。那些设备就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,继续运转着,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还要维持它们的运行。

在"数据删除"给我发消息的时间点前后,有一个人进入了那个机房。

从监控画面看,那个人穿着分行的工服,戴着帽子,脸被帽檐遮住了,看不清样子。但从身形来看,是一个中年男性,不胖不瘦,大概一米七左右。

我暂停了画面,放大了那个人的工服。工服上有一个工牌,但角度不对,看不到工牌上的名字。我又调了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,想找到那个人的正脸。但那个人很警觉,他避开了所有能拍到正脸的摄像头,就像知道每个摄像头的位置一样。

这说明什么?说明那个人对分行大楼的监控系统非常熟悉。熟悉到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死角在哪里。熟悉到能精准地避开所有能拍到正脸的拍摄角度。

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只有对分行安保系统做过深入研究的人,或者分行内部负责安保工作的人,才能有这种程度的了解。一般人不可能对银行内部监控系统了解得这么详细,除非他长期在这个系统里工作过,或者他有特殊的渠道获得这些信息。

我查了一下分行安保部门的人员名单。没有匹配的身形特征。除非那个人用了假的工牌,或者根本不是分行的正式员工,而是某个有特殊权限的人。

我把那段录像保存了下来,然后继续追查"数据删除"这个人。

我想到另一个方法。

“数据删除"给我发消息,用的是微信。如果他用的是分行的网络,我可以通过分行的网络日志找到他的IP地址。虽然微信是加密的,但网络日志里会保留访问记录,银行内部的网络安全审计需要记录所有的网络访问日志,这是监管部门的要求。

我去了一趟科技部,找了一个相熟的朋友小赵。小赵负责分行的网络安全,对网络架构很熟悉。我跟他说我在调查一个诈骗案件,想查一下某个微信号的IP地址。他没有多问,帮我调了一下网络日志。

日志显示,在"数据删除"给我发消息的时间点,有一个设备连接了分行的内部网络。那个设备的MAC地址我认识——是分行的公用电脑之一,就在二楼大厅里。那台电脑是给访客和普通员工用的,任何人都可以使用,只要刷一下身份证就行,没有任何二次验证。

二楼大厅的公用电脑。那台电脑是我用来运行软盘程序的那一台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我在那台电脑上插入U盘,运行了那个程序,然后收到了S.Y.的第一条消息。那台电脑是整个事件的起点之一。

我立刻去查了那台电脑的使用记录。记录显示,在那个时间段,确实有人使用过那台电脑。是用我的工号登录的。

但我没有去过那台电脑。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那台电脑上运行了软盘程序。但现在看来,有人用我的工号在那台电脑上登录过,然后给"数据删除"发了消息。

有人盗用了我的工号。

这怎么可能?我的工号只有我自己知道。我的登录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。除非——除非那个人能访问我的账户信息。除非那个人在系统里有一个我不知道的更高权限的账户。除非他能以我的身份在系统里做任何事,而不留任何痕迹。

这又指向了同一个可能性:PROMISE-ADMIN。诺言的管理员。那个在2008年封存了沈遥账户的存在。那个一直隐藏在系统深处的存在。

但"数据删除"和PROMISE-ADMIN是同一个人吗?PROMISE-ADMIN是在2008年的账户权限变更记录里出现的,它是一个系统账户,是一个管理员身份的代号。而"数据删除"是在2026年给我发消息的一个人类似的称呼。两个人,两种不同的接触方式。两个不同的时间点,相隔三十七年。

或者——或者"数据删除"就是PROMISE-ADMIN的一个接口。PROMISE-ADMIN是一个系统,一个存在,它通过不同的方式接触不同的人。它给我发邮件,用的是系统内部短信。它给"数据删除"发消息,可能用的是另一个渠道。它能以任何身份出现在系统里,能扮演任何人——包括扮演成我。
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"数据删除"能在0.1秒内入侵分行监控系统——因为"数据删除"可能就是PROMISE-ADMIN本身。它不是一个"人”,是一个"系统"。一个以代码形式存在、以程序形式运行的"人"。一个在1989年被写入系统、一直在等待的代码。一个能伪装成人、能扮演人的存在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在监视我的,不是某个人,是某个程序。某个有自主意识的程序。某个在"递归"项目中被设计出来的存在。

我感到一阵寒意。

我不是在和人交流。我是在和一个程序交流。那个程序能读取我的位置,能发送微信消息,能入侵监控系统,能伪装成我的身份——它几乎可以做任何事。而它给我发消息,让我别去知春路。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知春路那边有它不想让我见到的东西,或者有它不想让我知道的信息。而那个信息,可能会改变我对整个事件的认知——甚至可能改变我对"递归"项目的理解。

我想到了S.Y.。她是让我去知春路的。而"数据删除"——或者说PROMISE-ADMIN——是不让我去的。两个存在,两种指令。两个极端。一边是让我去见那个"人",一边是不让我去。两边的目的显然是对立的。S.Y.想要我看到什么?PROMISE-ADMIN又不想让我看到什么?

我应该相信谁?

我关上电脑,离开了公司。

我走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里在想着一个问题。

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以为的那个世界吗?在我的认知里,人是最高级的存在形式,人设计程序,人运行程序,人决定程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。但现在,有一个程序在监视我,有一个程序在引导我,有一个程序在试图控制我的行为。

如果程序可以代替人做所有这些事,那人和程序的区别在哪里?如果程序可以伪装成人的身份在系统里活动,那人还能称自己为"主人"吗?

我不知道答案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必须去知春路。不是去赴S.Y.的约,是去见那个在暗中监视我的存在。那个"数据删除"。那个可能根本不是人的存在。

我要当面问它:你是什么?你想要什么?你为什么要帮我?

我要找到答案。不是明天,是今天。

我改变了方向,朝知春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