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睡在机房的沙发上。
脖子酸得要命,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晚上。我揉着脖子坐起来,阳光从机房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栅。我在这个机房里待了差不多二十四小时,身上都是汗味和机房特有的金属灰尘味混合在一起。身上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衬衫皱巴巴的,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正常吃饭是什么时候了。
我站起来,正准备去洗把脸,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一封邮件。发件人地址显示为空白。标题栏也是空白的。邮件正文里只有一个附件,没有其他任何文字内容。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老王。
老王站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设备。那个设备很小,大概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有一排指示灯,闪着绿色的光,那种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老王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我无法描述的平静,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。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,像是释然,又像是解脱。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更年轻了,那种年轻不是外表上的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字:
“如果你想知道老王去哪了,来这里。坐标:地下三层,7号机房。”
地下三层。
我看了看发件人地址。空白。但邮件的元数据里有一个时间戳,显示这封邮件是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发送的。凌晨四点——那正是我最累的时候,正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的时候。这封邮件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静默地躺进了我的收件箱,没有任何人知道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。
我试着回复这封邮件。系统提示:“发送失败。该邮件地址无效。”
我试着点击发件人的地址。没有任何反应。地址栏是空白的,就像这封邮件是从虚空里发出来的。
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封邮件不是通过正常的邮件协议发送的。它没有经过任何服务器,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路由信息。它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,就和那笔1989年的交易一样——不该存在的,却存在了;不该出现的,却出现了。这些异常之间有某种共同的东西,但我不知道是什么。
我把照片放大,试图找到更多细节。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些机柜,机柜上有一排指示灯,和老王手里那个设备上的指示灯是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闪烁频率。这些机柜我从来没见过,它们的型号不在我们分行的任何设备清单里。
我把这张照片放进了一个图像搜索引擎,试图找到匹配的机型。搜索结果返回了一堆无关的内容。但在最后一页,我看到了一个结果,说的是一种老式的存储介质读取器,专门用于读取某种早已停产的存储介质。
老式的。存储介质。和小时候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种很相似。
我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软盘。1989年的软盘。3.5英寸软盘。
昨天那张软盘里的程序,在我的离线电脑上弹出窗口的时候,它说了几句话。其中一句是:*“别关机,别联网,别关闭这个页面。"*那是针对我的离线电脑的指令。但如果这个程序的开发者想要传递更复杂的信息呢?如果他不只是想在离线环境下测试一个简单的程序,而是想把什么东西真正地交付给我呢?
交付。存储介质。读取器,老王手里的设备。如果这三者之间有联系呢?
我把照片保存到了U盘里,然后开始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。
我们分行的地下三层不对普通员工开放。我的工牌有二级权限,可以进入除核心区域以外的所有地方。但7号机房在地下三层的最深处,需要穿过两道额外的门禁才能到达。
我先去找了后勤部的老李。老李负责分行的安保系统,对地下各层的门禁权限一清二楚,是我在分行少数能说上话的人之一。我跟他说我想去7号机房查看一个设备记录,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。
“你去那儿干嘛?那个机房十年没人进去过了。听说是当年总行直接管的,什么级别的人才能进我也不清楚,反正我们这种小喽啰是没资格的。”
“行里让我查一个设备领用记录,说有个设备可能是从那儿流出去的。”
老李没有多问。他帮我查了一下权限,然后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像是知道点什么又不想说。
“7号机房是总行直管的,我们分行的人进不去。你的工牌能到第二道门禁,但第三道不行。需要总行的授权。”
“那谁能进?”
“总行的运维team。但那个team十几年前就停止活动了。”
“停止活动?什么意思?”
老李压低了声音,左右看了看,一副很谨慎的样子。“我也不清楚具体的。只知道2008年左右,总行对地下机房做了一次大规模的调整。很多老机房的权限都被收回了,人员也被遣散了。7号机房从那之后就没人进去过,听说里面的设备都还开着,但没有人维护。就像被废弃了一样,但又不是真的废弃。”
2008年。又是2008年。韩东来的账户备注也是在2008年。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?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2008年?200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
“那有办法进去吗?“我问。
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有一张备用门卡,在后勤处的保险柜里。但那张卡是最高权限,可以打开任何门禁,包括7号机房。理论上只有主任级别才能调用它。需要主任签字才能领取。”
“哪个主任?”
“科技部的周主任。”
周主任。分行的科技部负责人,是整个分行的技术最高负责人。我见过他几次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常年一张冷脸,说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。去找他签字,就意味着我要解释为什么想去7号机房,而且他还很可能会跟着我一起进去。那样的话,我就没有办法自由行动了。
我谢过老李,回到了工位上。
脑子里在转各种可能性。如果没有权限,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去?
我想到了老王。老王是这套系统的维护人员,他的权限比我高得多。如果他还在系统里,那他的工牌应该还有效。但老王已经"离职"了,他的工牌应该已经被回收了。除非——
除非他离开之前做了某些手脚,让他的工牌在"离职"之后依然有效。
我不确定这个想法对不对。但我可以试。
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老王的工牌状态。系统显示:“工牌已回收至后勤处。”
已回收。那就没有用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盯着屏幕发呆。
然后我想到了那张软盘。
昨天那张软盘里的程序,在我的离线电脑上执行的时候,它做了很多事。它打开了我的浏览器,修改了系统时间,还在我本地文件系统里写了一些东西。它能做这些事,说明它的权限很高。高到可以绕过我的本地安全设置,高到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我的电脑里写入数据。这种权限不是普通程序能拥有的。
如果这个程序不只是针对我的离线电脑呢?如果它对所有连接到这个系统的设备都有权限呢?
我不确定。但我可以试。
我找了一台分行的公用电脑,这台电脑连接的是分行的内网,和那些核心系统是隔离的。我把昨天那张软盘的镜像加载到了这台电脑上,然后运行了那个程序。
程序启动,然后弹出了一个窗口。窗口里显示的是我当前的位置——分行大楼三层,我的工位。
它能读取我的位置。它能看到我。
我在窗口里输入了一行指令:“查询7号机房状态。”
系统返回:“7号机房当前状态:离线。门禁状态:锁定。内部监控状态:关闭。环境参数:温度18°C,湿度45%。”
离线。门禁锁定。监控关闭。
这台机房的设备是离线的,但门禁还在运转。这意味着我有机会。设备虽然在维护,但门禁系统还在工作,说明系统的某些部分仍在运行。
我又输入了一行指令:“临时开放7号机房第二道门禁,授权时效:2小时。”
系统返回:“请求已提交。授权状态:待审批。”
待审批。我在等什么?我不知道。但我只能等。
一分钟后,系统返回了新消息:“授权已通过。第二道门禁已开放。时效:2小时。从现在起算。”
通过了。临时授权通过了。从现在开始,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进入7号机房区域。
我没有再犹豫,起身往地下三层走去。
电梯到地下三层的时候,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应急灯的绿色,整个走廊显得阴森森的,空气中有一股旧设备特有的味道——金属和塑料混合在一起,干燥而冷冽,像是走进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应急灯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次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让整个走廊显得更加诡异。
我走到第二道门禁前,把工牌刷了一下。绿灯。门开了。
第二道门禁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就是7号机房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很多旧线路的接口,有些还连着老式的网络电缆。这些东西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技术了,现在我们用的都是光纤和高速以太网,这些老设备早就应该报废了。但它们还在这里,还在运转,就像这整层楼一样,被时间遗忘了,但没有被时间抹去。
我走到7号机房门口。这道门没有门禁——或者说,门禁已经被关闭了。我伸手推了一下门,门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,像是多年没有被打开过的叹息。
机房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在亮着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往里面照了照。
机柜排列得很整齐,和普通机房没有太大区别。但所有的设备都是老型号,有些甚至是我爷爷那个年代的东西。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型号——那是1990年代的主流设备,现在早就被淘汰了,在博物馆里都很少见到。但它们还在这里,还在运转,没有任何人维护,就像是被遗忘的机器墓地里突然亮起的一小块区域。
我往里走,在最深处的一个机柜前停下来。
这个机柜和其他的不一样。它上面没有灰尘。其他机柜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灰,二十年没人碰过的样子。唯独这一个,一尘不染。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机柜。有人一直在照顾它。就像照顾一个活着的生命一样。
我伸手打开了机柜的面板。
里面有一台设备,正在运行着。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,和照片里老王手里的那个设备一模一样。设备很安静,只有风扇在轻轻转动的声音,那种声音在寂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。
设备旁边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了几行字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老王的笔迹,那种熟悉的字体我绝不会认错:
“kv,如果你能看到这个,说明你找到这里了。别相信任何人。包括你自己。包括系统。包括我。——老王,2008。”
2008年。
老王在2008年就留下了这张便签。他知道我会来。他知道我会找到这张便签。
但2008年——那时候我还没有进这家银行。我甚至不知道老王是谁。他怎么可能在2008年就知道我会来?怎么可能在我根本不存在的时候,为我留下一张便签?
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套系统的秘密。除非他和韩东来,和诺言团队,和那个"递归"项目,有着我不知道的关系。除非"老王"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伪装,一个掩护,一个精心设计的身份,在某个更长的寿命里扮演着一个短期角色。
我正盯着便签发呆,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一条系统消息。发件人是:“PROMISE-ADMIN”。
“你找到了老王留下的东西。很好。现在,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感觉血液都凉了。
PROMISE-ADMIN。又出现了。上一次出现是在2008年的账户权限变更日志里,在那个封存沈遥账户的操作记录里,韩东来的操作签名旁边。现在,它又出现了,在我刚刚进入7号机房的时候,在我找到老王便签的时候,在我刚刚意识到所有事情都指向2008年的时候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有人在监视我。进入这个机房,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。而我,正在按照计划行事。
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。我没有说任何话。我只是把便签和设备都拍了照片,然后退出了7号机房。
但我知道,今晚九点的约会,我必须去。
知春路112号。那个早已不存在的诺言公司旧址。那个在2008年被废弃的地方。
我需要答案。而那个答案,只有去那里才能找到。